2008-06-13
| 探问者「我们的对话的危机隐藏在语言本身,并不在我们讨论的内容,亦非我们讨论的方式. 日本人「但九鬼伯爵不是德/法/英语都说得挺不错的吗? 探问者「当然不错.什么问题他都可以用欧洲的语言讨论,但我们讨论的是"气",而我在这方面对日文的精神却毫无所知. 日本人「对话的语言把一切改变为欧洲的面貌. 探问者「然而,我们整个对话是在讨论东亚的艺术与诗的精髓呀! 日本人「现在我开始了解危机在哪里;对话的语言不断地把说明内容的可能性破坏. 探问者「不久以前,我愚笨地曾称语言为"存在之屋",假如人借语言住在"存在"的名下,则我们就仿佛住在与东亚人完全不同的屋内. 日本人「假设若两方的语言不止是不同而且压根地歧异呢? 探问者「则由屋到屋之对话几乎是不可能. ——海德格尔《从一次关于语言的对话而来 ——在一位日本人与一位探问者之间》 |
海德格尔这段话我是非常赞同并且有体会的.跨文化的对话首先是文化的对话,然后才是语言的对话.语言作为对话的基本媒介,不可避免地受到来自文化本身的牵制.即使是最完美的翻译,也无法提供零距离对话的平台,因为至少文化本身是无法翻译的.而由文化底蕴衍生出来的不可调和,以及沉积在集体无意识中的不可交流,更是渗透到了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词.
·歧异的所指
最常见的问题是,把一个东西从一种语言翻成另一种语言的时候,译者发现目标语言的文化里根本没有这个概念,没有这个东西.或者退一步说有好了,也只是"某些方面有点相似",能够勉强对应起来而已.于是只有音译,干脆自己造一个作为外来语存在的新词;但是这样的生造词又不一定能让读者看懂,进而又会有另一方面的麻烦,结果还不一定比牵强地找个近似的词汇来表述好.
一个众所周知的例子就是中文的龙和英文的Dragon的对应关系.两者显然不是指的同一事物,这样的对应根本就是不准确的;但是如果生硬地音译为"德拉贡"一类的东西,恐怕更让人不知所云吧.日语在这方面的处理算是比较折中,即从原有的近意词里面分离一个出来重新定义,专门用于表示外来的一方:"字面の印象から意図的に「竜」と使い分けられることもあり、例えば一部のファンタジー愛好家は、西洋のドラゴンを「竜」と書き、本項の東洋のものを「龍」と書き分ける。また「竜」は怪物として、「龍」は神獣としてのイメージが濃い、という区別もある。(wiki)"这样的处理当然好处很明显,但是前提是影响要足够大,否则就只能是自娱自乐了.类似的还有很多,一抓一大把:中国的凤凰跟希腊的Phoenix完全不是一回事,中国的皇帝跟罗马的Emperor完全不是一回事,中国的封建跟西欧的Feudal完全不是一回事,中国的悲剧跟西方的Tragedy完全不是一回事...但是我们都习惯了,条件反射地会把两者对应起来.作为沿用已久的译法,到我们这一代人当然是无可厚非了;但是新的翻译遇到类似的问题又该怎么办?
·歧异的信仰
既然是说语言本身的问题,那么关于信仰也就没必要扯得太远.主要的影响是,原本(基本上)不存在所指上的差异的词汇,因为跟宗教/神话/传说的故事有关联,而产生了翻译意见的分歧.最经典的例子当推Milk Way这个争议了近百年的话题了吧.在被鲁迅批评后,"银河"/"天河"似乎成为了绝大多数人接受并认可的标准译法,但关于译为"牛奶路"/"神奶路"甚至是"仙奶路"的可行性(或者至少是,给翻译方法提供的路径和参考价值)的辩护即使到现在仍然是络绎不绝.这一类观点虽然不便轻易评价对错,不过显然起码是有其道理的.确实Milk Way和天河就是指的同一个东西,但是出于背景故事的不同,在文中营造的意境也就截然不同.反过来想,假如在把牛郎织女的故事译为英文的时候,说王母娘娘在撒下了一条Milk Way,这不是很有违和感的翻译吗?
这种尴尬并不局限于有明文的少数故事,应该说生活中多数常用词都会受到宗教/神话/传说的波及,甚至是数字.基督教认为13不吉利,7吉利;中国人认为4(日本还多个9)不吉利,8吉利.那么假如一部恐怖小说为了渲染气氛而刻意让故事发生在13F,在翻译成中文的时候是否有必要改成十四楼呢?一部轻喜剧或者一个笑话讲一个年轻人捡到天上掉的馅饼,是否需要在翻译的时候把故事发生的日期由July 7th改成八月八日呢?顺便提一下当初汉化FF9的时候的争议之一吧.辅助技能「与一の心」,效果为物理攻击命中率up.显然与一是指那須与一(平家物語に記される、扇の的を射抜く話が非常に有名である),但是汉化的受众,中国玩家,鲜有人会知道这个名字.那么该如何翻译呢?直译为令人费解的"与一之心",还是创造性地叛逆为令人哭笑不得的"后裔之心"/"黄忠之心"?
·歧异的意象
然而即使两个词所指的事物完全统一,并且也没有明确的宗教/神话/传说影响,其意象仍然是可以迥异的.广义上来说,很残酷的一个现实就是,在全球化大潮(或者至少全欧化,或者类似的潮流)席卷之前,不同语言下的任何两个词,除了外来语以外(有时候即使是外来语也一样),其意象都是不同的.这个问题把翻译的窘境进一步打入了无底深渊:任何一个句子甚至任何一个词都无法准确地译成另一种语言.无论怎么努力地寻找合适的词语组合恰当的句子,结果始终是不可能做到"原汁原味",就连意思的传达都只能是力求保本不出偏差就不错了.信达雅?这个提法是对翻译莫大的讽刺,因为任何一方都是翻译无法触及的绝对领域.比如桌子和Table,要说两者的所指截然不同显然太过偏激,神话背景更是扯不上.但是对没有经历全球化观念洗脑的人而言,"桌子"首先让传统的中国人想到的,很大的可能是一张老式八仙桌或者麻将桌;而"Table"则更可能让传统的西方人想到一张洛可可风格的餐桌.两个词可以是同一件事物,但是给人营造的意象大相径庭.
如果说这个例子还不够具体,我们可以再谈谈"Love me, love my dog."如何翻译."爱我者,爱我的一切"言简意赅,措辞清晰,但是莫名其妙的生硬感会让人欲哭无泪;至于"爱屋及乌",姑且不谈感情色彩上是否出现了偏差,起码它带给我们的意境是否跟上面的句子相去甚远?既然谈到狗,再顺便一提态度的问题.不同文化下对同样事物的价值判断不同,也会进一步导致词汇意象的反差.狗,龟,狼,蛇,狐,鹰...几乎所有常见的动物,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下都被赋予了不同的价值审美.单纯因为狗和Dog在生物学上涵盖的范畴大致相同就把两者对应起来没什么不妥,但是具体到语句中却不得不考虑作者对褒贬的用意.
然后再提一下前几天老板说到的一个事情,就是诗歌的翻译.拿汉诗英译来举例,"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短短几个字反映出的三峡风光,颇有一番生动的意境,这凡是稍微有点文学素养的中国人或多或少都能体会到那种韵味;然而英译的结果,老板说他看到不下20个版本,几乎无一例外给人一种非洲热带雨林的感觉.其中一个版本,全文忘了,大致上是用到了"apes cry"这样的词汇.想想那意境,确实很鬼畜.关于基于文化的意象差异,我最后就提一个难题:"023"这个网络语言词汇,如何翻译成常规汉语?至少我个人认为无法翻译.常规汉语找不出表达这个意象的语句,因为传统文化和网络文化本身就是两个无法交流无法对话的"存在之屋".
·歧异的能指
这一条其实没啥好说的,都是些很明显的问题.直接拿汉诗英译来说吧.退一万步假设,真的有这样一位神人,融会贯通了中英文化的全部神韵,译出了一个无比完美的版本,不仅意思100%准确无误,还让英国读者真的能从中感受到本来是只有中国读者才能体会到的感受...等等等等.既便真的能达到这一步,终究还有一点是无法还原的,那就是能指本身的美学.汉诗写出来能够工工整整,长短/字数/音节数全都中归中矩,这一点就已经不是译成英文还能照搬的了;加之声律平仄的讲究,要在翻译的时候传达这份美感无疑是天方夜谭.这还是常规情况,若是涉及到谐音之类的问题显然更麻烦.
当然这个问题不仅体现在外观迥异的中文和英文之间,即使欧洲语言内部翻译也会有类似的困扰.最好的例子大概是《神曲》."More than 14,000 lines long, the Divine Comedy is composed of three canticas (Ital. pl. cantiche) — Inferno (Hell), Purgatorio (Purgatory), and Paradiso (Paradise) — each consisting of 33 cantos (Ital. pl. canti). An initial canto serves as an introduction to the poem and is generally not considered to be part of the first cantica, bringing the total number of cantos to 100. The number 3 is prominent in the work(为表现基督教三位一体的美学), represented here by the length of each cantica. The verse scheme used, terza rima, is hendecasyllabic (lines of eleven syllables), with the lines composing tercets according to the rhyme scheme aba, bcb, cdc, ded, ....(wiki)"这里貌似还没提到原文每一部都以stelle一词结尾.这样惊人的格式,就算是译成英语也难保留其用意.
·歧异的习惯
前面提到汉译英的痛苦,反之作为纯粹由方块汉字构成的汉语,形式上的表现力也有其局限性.要把欧洲语言译为中文,光一个大小写的讲究(某些作品中为了表现特定意义而故意违背常规的大小写习惯)就可以让译者完败.当然日文的假名更甚.同一个名词(注意是同一个词,不是近意词),往往可以写成汉字/读音平假/读音片假/外来语拟声片假这样四种形式,意象各不相同,(一般来说,大致上的意象分别是分别是正式或华风/传统或低龄/生硬或陌生化/西洋风或未来风)根据场合需要可以自由选择使用哪种甚至是哪些.穿插组合的话,更是能有无限的可能性.这样的表现力真要发挥出来,无论译成什么语言都会令译者大伤脑筋.而这种表现力的基础在于日本人的语言习惯.假如没有当代日本文化对汉字/平假名/片假名的使用习惯的区分,所谓的四种意象也就无法带给任何人了.一个很好的例子就是,FF8在DISC2开始的时候有一段剧情,Squall在拷问室朦胧地听到Moomba对着他喊「ラグナ!」,随后脑海中便浮现出了「らぐな?」的字样.这里的语言处理很微妙,精确地反映了Squall不知道Laguna这个名字,还以为是对方在跟他说什么奇怪的句子.翻译成中文的话,很难保留其原有的细腻感.类似的,欧洲大陆语言繁杂的名词变格和动词变位,译成中文根本不可能保证对原文信息的还原度.
关于语言习惯,这里还有另一层含义,就是相近的词汇在用法上的细微区别.最让人头疼的情况大概要算是双关语了:这个,我简直懒得找例子,把译者折磨疯掉的双关案例太多了.而有时候不一定是双关,一些词在特定语言里特有的模糊含义,也会让翻译变得很困难.就拿这篇文章的标题来说,五道难题这个提法是效仿竹取物语的,原本是指辉夜姬向五个求婚者提出的五个无法完成的任务.那么,竹取物语的"难题"该如何译为英文呢?查阅了一些英文的关于Taketori Monogatari的叙述,使用的词汇基本上是task和request.这显然和"难题"一词的本意已经大不一样,但是没办法,我们不可能把这里的"难题"译为question, problem或者puzzle.当然这篇文章的标题多少有些kuso的倾向,但是假如是在一篇正式的文章里使用"五道难题"这个词组表达类似的含义并有意暗示"这个词条出自竹取物语",那么要在英文中反映出这层暗示就变得很困难了,因为"难题"这两个汉字在中文/日文里的使用习惯有着很大的覆盖范围.反之一个结构为介词+名词英文标题要译为中文也很难,因为这种结构的英文短语在英语的语言习惯下也有很大范围的模糊意义.再假如是个"de+名词"/"à+名词"/"en+名词"的法语短语,恐怕就连译成英文都很可能会伤脑筋了吧.
另外还有一个领域也可以算在语言习惯差异范畴内,就是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在西方文化大举入侵之前,崇尚委婉的东方人是很难把爱情相关的语言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出来的,即使是现在多多少少也还有这种倾向,尤其是在日本.当然「好きだ。」不能从字面上译为"喜欢."这是众所周知的,至于像「彼」「彼女」这样的词如何翻译就没那么简单了.展开了说,因为特殊的语言习惯,日语里面一个人称的使用就可以细微地反映出人物的性格及人物关系,这要译成中文甚至西文无疑又是一道难题.
呼,一不小心扯了这么多.总之,所谓的五道难题,遇到任中一个都足以让翻译工作变得相当棘手.而事实上它们几乎是无处不在的,只是在文中的重要性不同而已.也许对很多人来说,翻译就是一件有它没用没它会死的事:不准确的,有歧义的翻译(实际上就是一切翻译)说不上毫无意义,起码也是价值有待商榷的;但是这个世界又离不开翻译.它永远不能为两种文化的对话提供一个真正理想的平台,但至少它能大大促进文化的对话.
以上是自嘲的说法,别当真.撒,能带来效率和效果的总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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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大大把你的nui寒分我九牛一毛吧
nui毛线啊,不就是我们平时翻译到头痛的时候凑到一起吐的苦水的整理版么-_卅
(2008-06-16 10:58: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