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GIAS

我小时候大概是这样认为的。从1840s鸦片战争到1940s开国大典的100年是中国最不堪回首的一段历史：既然不堪回首，那么也就没有太大必要去过问当时社会文化和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反正100年在一个泱泱大国的悠久历史当中只是很小一段时间而已。当时的人活得再艰苦、再屈辱，反正熬一熬迟早会迎来解放的喜悦的。
但是仔细想想，100年又怎么会是一小段时间，我们这一辈子能走过一个百年都算幸运了吧，19世纪又有几个人能熬过一百年。
点石斋画报发行的时代跟第一次鸦片战争已经相隔了半个世纪，正如我们这代人开始看××画报的时候，开国大典已经过去四五十年了。这就意味着，对100年前点石斋画报的读者而言，鸦片战争就已经是遥不可及的历史。现在我们知道，即使是在经济危机时期，世界也在飞快地进步着，短短十年已经可以发生很多让人耳目一新的变化，2018年在我们的概念里就是一个别样世界。那么19世纪后期的中国人怎么活？时局严峻，国之将亡，洋人随处作威作福，多少中国人得痛苦地过一辈子？然而翻开点石斋画报，我们看到的人间万象和中学历史课所讲的倒是略有出入：当时的人们确实不时在哀叹国家大事，但他们也有自己的喜闻乐见，而且还有不少精彩的趣事。

17世纪的英国人还不太确定他们进行的一系列变革将怎样改变人类历史，而18世纪的法国人已经对新时代满怀信心（虽然很快就被证实为过信）。鸦片战争后，西洋的这些“新时代”观念和文化像决了堤一样地（之前是细水涓涓似的）涌进了中国。一个传说有着五千年历史，却一直重复着春耕秋收的循环发展观的文明，突然如梦初醒一般地意识到，世界正在马不停蹄地前进，子孙将会比祖先更牛逼。国力落后的残酷现实带来的打击淡化了一些之后，人们对海外的世界流露出了兴奋：原来人类的生活可以更美好，并且可以越变越美好。到19世纪末，除了相馆、影楼、电器、火车，等等这些激动人心的新鲜玩意儿之外，银行、证券和股票的概念也进入了中国人的生活。商人和文化人虽然都清楚祖国正面临着灾难，但他们有一种乐观的精神，相信这个国家是可以得救的，中国人的生活会在真正意义上好起来的。这种好将是历史上最伟大的一次进步，将是过去几千年里的祖先们做梦都想不到的飞跃。上天入地这些理应是神仙才能做的事，不久将成为国人光宗耀祖的现实。当然，能保持这种乐观氛围的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当时的他们并不知道，这个国家的苦难才只是刚刚开始。

谈点石斋画报，就不能不谈到19世纪末的上海。点石斋画报中大约有30%的故事发生在这个五光十色的东洋魔都。现在魔都一词在国内尤其是网上出现频繁，但很多人不知道这个词源自20世纪初。见到不少人以为之所以将上海被冠以魔都之名是因为“资本主义发展迅速，社会阶级分化严重，主流社会崇尚奢侈”（见百毒百科）。好吧就花点篇幅解释一下这个问题。1921年芥川龙之介到中国旅游后，在《中国游记》中总结了上海两条特点，即“无秩序无统一之事”和“混沌的莫名奇妙之处”。芥川的本意是对一个充满诗意的礼仪之邦衰落到如此脏乱差的地步感到失望，但他的描述却使小说家村松梢风大为振奋。两年后村松慕名来到上海，和俄罗斯人、法国人、德国人同住在一所公寓，深切感受到浓郁的中国传统文化和租界摩登文化的撞击和融合。于是他发表了以上海为背景的小说《魔都》，书名便是这两个汉字有史以来首次组合成一个词（参考《魔都上海——日本知識人の「近代」体験》）。在他看来，上海有着和伦敦巴黎一样的繁华，同时又有着被殖民国家的幽怨与文化冲突，两种力量扭曲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堕落的病态的令人发狂的魅力，这就是魔都，也就是点石斋画报的大舞台。令人眼花缭乱的十里洋场，洋人的种种时尚与奢华，背后却是“上海堪称大英属国矣”（高杉晋作语）的焦虑，这可是一个多么令人热血沸腾的浮华乱世。至少在我看来，上海的魔都文化比诸多城市的古都文化更诚实。

不过，西洋人和东洋人都没有深入地改变这个淳朴民族的传统生活和信仰。点石斋画报所记录的，不止是魔都的种种喜怒哀乐，还包括周边农村乃至全国的人间万象，好的和不好的，诸如优良的传统美德，和愚昧的盲信和陋习。当然很大一部分我们已经难作评论，因为这个亲切的民族在点石斋画报里时常显得陌生。今天的我们很难理解故事中的人物的价值观和思维方式，有时连他们在做的是什么都不太清楚。比如扶乩这一流行于清人间的占卜方式，当今恐怕连知道这个字该怎么念的人都为数不多。谁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还有一些有趣的记载就是，尽管大部分洋人把落后的大清国视为蛮族，但那个时代也有不少洋人愿意和中国人（不一定要达官贵人）成为朋友，其中一些洋人的友好形象就被永远记录在了画中，如虹口某外国医院的一位女医生。再就是以那个时代的中国人的手法和视点（还是那句话，亲切又陌生）对国际新闻的描述也很值得一看。如19世纪末的美国股市崩盘、纽约火灾、伦敦地震、伦敦地铁环线通车等大事件，对我们来说本是非常遥远的，但是在点石斋画报里面看到却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尤其是当你反思我们作为读者，在所处的时代环境和观念以及思维方式上，和100年前的中国人有哪些相似，以及和100年前的西洋人有哪些相似的时候，这种奇怪的感觉会特别强烈。

无结尾语，有兴趣的就去找来看吧。